淺談方濟各
已更新：2025年4月27日
天主教第 266 任教宗方濟各安息主懷後，全球各地湧現悼念人潮，且不僅限於天主教徒，甚至吸引來自其他宗教乃至無神論派的關注。他被譽為「人民教宗」，備受愛戴。然而，這位備受矚目的教宗，卻也因其突破傳統的舉措，引起部分人士的不滿與質疑。
為此，本文將略談方濟各在任期間曾引發的爭議。筆者自知才疏學淺，僅作粗淺探討，若有未盡之處，尚祈海涵。本文旨在拋磚引玉，促進思考與交流，而非對教宗或教廷的任何決策作出斷論。探索這些爭議的多面性，或許能幫助我們在審視宗教領袖的決策時，進一步理解其所面臨的現實挑戰。
教會的張力與共融
突破還是改革
出身耶穌會的方濟各，自上任起便積極關注社會邊緣群體。其中最具爭議的，無疑是他對同性伴侶祝福的開放態度。儘管其牧靈改革具備清晰的神學與牧養基礎，但任何創新理念的推行，尤其在敏感議題上的突破，必然面臨阻力。這些舉措曾被批評為「稀釋教義」的行為，甚至標誌著天主教的一場改革。
然而，在天主教的發展脈絡中，「突破」與「改革」具有不同的神學與教會治理意涵。突破是在既有的信仰框架內進行延展與適應，透過牧靈智慧尋找新的表達方式，以回應時代需求；而改革則可能涉及教義層面的重塑，甚至影響整體神學架構與教會身份的定位。
就教宗方濟各在牧靈層面所推動的策略而言，筆者認爲其較符合「突破」的特質，即在既有信仰框架內尋求牧靈延展，以適應時代需求，而非推翻既定教義、傳統意義上的改革。
教義的一致性與牧靈適應
方濟各在2023年《Fiducia Supplicans》（《懇求者的信賴之心》牧靈聲明）文件中允許祝福同性伴侶，是將耶穌「與稅吏同席」的事跡（瑪竇福音 9:10-13）轉化為現代教會治理的牧靈典範，重新詮釋接納的神學意涵。
文件中，教宗一再重申其對同性伴侶祝福的有限開放，並闡明其理念——強調此舉不構成婚姻聖事，且排除禮儀化。他的策略與《愛的喜樂》（2016年）勸諭中的牧靈指導一脈相承，尤其在第296至312段中，清楚界定牧養工作的重點——區分「接納個人」與「認可行為」。其中第297段強調：「沒有人可以永遠被排除在天主的愛和教會的共融之外。」
他嘗試以更靈活的牧靈方式回應信仰與社會間的張力，但仍然維持教會的核心教義立場。例如，在第250段，教廷明確表態：「我們絕對沒有理由，視同性戀者結合與天主計劃中的婚姻與家庭，有任何程度上的類同或稍微相似之處。」
這顯示出其牧靈策略仍然建基於教會既有教義，即並未動搖婚姻、聖事與道德倫理的基本立場。在不變的信仰基礎上，透過包容與理解的牧養智慧來回應時代變化，而非透過根本性的教義變革來順應世俗潮流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，方濟各的牧靈適應方針屬一種教義延展，而非顛覆。
現代治理的應用
教宗的牧靈改革旨在與時俱進，關注現今議題，同時將《福音的喜樂》勸諭（2013）中「走出去的教會」理念制度化，讓教會在現代社會中更具包容性與適應力。其神學基礎可追溯至《天主教教理》第 2358 條的訓導：「以尊重、同情和體貼相待」，展現教會對所有人群的尊重與關懷。
教宗通過一系列具體行動詮釋這一理念，包括在2016年親吻疤痕累累的ISIS受害者，以及為監獄囚犯洗腳等，致力堅守最傳統的「基督仿效」（Imitatio Christi），以愛和慈悲的實踐傳遞福音精神。
共議同行：促進教會共融的治理模式
談及教宗方濟各，不得不提及他所提倡的嶄新理念：「共議同行」（synodality）。該詞源自希臘語“synodos”，意為「共同在路上行走」。「共議同行」的核心在於接納多元觀點，將討論、協商與共同辨別視為實現基督福音使命的方法。
「共議同行」不是一種口號。於 2021 年啟動的「共議進程」中，教宗方濟各廣邀全球教友分享意見，致力聆聽邊緣化群體的聲音，使教會能更加貼近時代的需求；而在 2023 年的全球主教會議（Synod of Bishops）中，首次有 21% 的參會者為非主教成員 參與這場會議，當中包括神職人員、修會人士以及平信徒，並且在性別上實現了均衡分配。
數據顯示出教宗方濟各嘗試超越階級性的領導結構，賦予更多教會成員——包括神職人員、修會人士以及平信徒——共同參與教會的決策過程，並透過聽取教會內的不同聲音，瞭解不同成員的需求，讓信徒幫助教會成長，實現「天主子民」的共融精神。
教會的使命：傳承愛與共融
方濟各主張每個人都是獨特且受主所愛，因此他洞察並接近教會內的邊緣群體，試圖以嶄新方式，平衡教會在敏感議題上的角色，希望更多人感受到愛、關懷與接納，藉此履行身為門徒必須傳承的愛之使命。誠如我們深信，即便人在罪中，主依然對我們不離不棄。
同時，他也必須堅守天主教會的教義，使新觀點在神學架構內成立，且不動搖核心信仰。因此，他的經典名言：「Who am I to judge?」 是一個聰明且符合教義的回應——一針見血之餘，不忘鼓勵教會內的共融。的確，判斷誰有罪，乃屬天主權能，而非人的職分；持續分歧與刻意區隔，或會深化裂痕，阻礙 「彼此相愛」 的福音精神。
這種教會傳統與牧靈關懷之間的張力，源於他身為「伯多祿繼承人」的雙重角色：
作為聖統制首腦，
他維持《天主教教理》2357-2358 條關於天主教會對同性行為的定義；
作為牧者，他擁抱 LGBTQ+ 群體（如 2023 年接見跨性別朝聖者），實踐 「真理在愛中呈現」（弗 4:15），及《你們要歡喜踴躍》勸諭（2018）中的 「成聖普世性」。
這種張力恰恰反映了 「教會既是神聖建制也是人性組織」 的本質——教會的聖潔性不在於她的子民，而在於基督的恩寵覆蓋人性的裂痕。
宗教與政治：教會的全球角色
作為教宗，方濟各不僅需關注教會內部的牧靈發展，也必須應對更廣泛的國際宗教與政治互動。他的決策往往不僅涉及信仰原則，也關乎教廷與各國政府之間的關係。從接納邊緣群體，到推動社會正義，他的許多舉措都體現了一種「開放與對話」的理念。這種牧靈態度不僅展現他對教會內部共融的決心，也直接影響天主教會在全球範圍內的政治與外交策略。
在此背景下，教宗方濟各延續其一貫方式，積極尋求與中國建立合作框架，以促進天主教會的發展。這一策略試圖在充滿挑戰的宗教環境中尋找突破，但顯然 2018 年的「中梵協議」成爲了他任内最具爭議性的外交決策之一。
「中梵協議」爭議
協議背景
2018年簽署的「中梵協議」主要聚焦於中國主教任命的相關問題，旨在調和中國政府與梵蒂岡之間的分歧，改善天主教會在中國的運作環境，並試圖建立更穩定的宗教關係。然而消息傳出後，隨即引發廣泛關注與討論。部分人士對此決策持保留態度，認為這可能被視為一種妥協或示弱的訊號，導致部分信徒感到困惑，甚至對教廷決策產生疑慮。
保密性與質疑
協議的保密性成為討論焦點之一。部分觀察者認為，保密操作可能使信徒感到被排除在決策過程之外，同時對協議內容的具體條款及長遠影響產生疑問。若此協議旨在確保信仰的延續與教徒的福祉，保密的理由究竟何在？如此重要的決策是否應更公開透明，以便讓信眾能夠理解並參與其中？
梵蒂岡則解釋，該協議是雙方初步合作的起點，旨在為後續的談判奠定基礎，而非最終解決方案。然而，鑑於中國政府對宗教組織的嚴格管控，以及地下教會長期面臨的挑戰，教廷的解釋仍未能完全消除信眾的疑慮，使得協議的實際影響成為持續討論的議題。
持續影響與解讀
在協議簽訂後的數年間，其續簽引發多層面的觀點交鋒。支持者認為，這是教廷在現實環境下的務實舉措，旨在確保天主教會在中國的生存與發展；批評者則擔憂，若協議過度妥協，可能會影響教義的完整性，並進一步弱化地下教會的立場。
梵蒂岡的立場似乎認為，與中方保持對話，即使僅能達成部分共識，也仍優於完全斷絕聯繫。（參考資料：Message to “Hechos 29” – Vatican News）對於協議的保密性，梵蒂岡或認為這是維持對話和建立互信的必要手段。這種策略無疑伴隨風險，既可能為教會的發展提供契機，促成教會影響力的擴展，卻可能因而動搖信徒對教廷的信任。
教會與政治的複雜博弈
初次得悉此決策時，筆者對其背後的考量難以完全理解，甚至至今仍對其合理性存有疑問。然而，隨著時間推移，及經過長時間的沉澱與深思後，不難發現其中的複雜性與戰略考量。
宗教和教會作為人類社會的一部分，難以完全脫離政治力量的影響。在面對權力與信仰價值的交錯時，宗教領袖往往需要在維護核心教義與尋求務實行動間取得平衡，同時均需考量短期影響與長遠發展，使決策過程充滿複雜性。例如當河南地下教會主教座堂被強拆時，梵蒂岡並未直接介入，卻換取了雲南部分教徒能夠公開舉行彌撒的機會。
此舉是否忽略了當地信徒的痛苦，還是基於現實環境的考量而採取的措施，為求換取教會更長遠的生存空間？此議題恐難有結論。
在全球宗教與政治格局日趨緊張的環境下，教廷與中國的關係備受關注。容筆者大膽推測，「中梵協議」是教廷在「不完美共融」（communio imperfecta）框架下，探索天主教在中國發展的途徑。在維護信仰核心與應對複雜政治現實的過程中，教廷似乎選擇了一種過渡性方案。這一決策在外交層面體現了教廷的穩健策略，即透過漸進式談判建立長期對話機制。然而，從宗教信仰的角度來看，此舉可能動搖天主教會在中國的立場，使地下教會處境變得更為複雜。比起單純解讀為政治妥協或宗教軟弱，筆者視之為教會在不同政權下所採取的生存策略——這也是所有宗教以及人類在權力格局中共同面對的挑戰。
教會的決策往往需要在信仰原則與國際政治現實間尋求平衡，而「中梵協議」無疑是這種兩難境遇的典型案例。儘管「中梵協議」旨在尋找務實的合作框架，以改善中國境內天主教的發展空間，但其保密性、談判過程及最終效益仍存在值得商榷之處。未來，此政策的長遠影響仍值得觀察，尤其是在中國宗教政策調整以及教廷外交策略變化的脈絡下，該協議的可行性與實際成果將持續受到討論。
至於此決策的合理性，每位讀者或許都能有各自的獨特見解。本文旨在創造思考與討論的空間，而非對協議或教宗的做法作出評判。探索此爭議的多面性，或能幫助我們在審視宗教領袖的決策時，進一步思考其所面臨的現實挑戰。
教宗的多重身份與決策影響
對於方濟各教宗的種種批評與討論，筆者理解各方具有各自立場與論點。然而，在分析教會決策時，需注意以下要點：
梵蒂岡的集體決策機制
教廷內部設有多個影響決策的機構，如國務院與教義部，這些部門在政策制定和重大宗教議題上扮演重要角色。教宗的理念固然有機會影響最終教廷的取態，但教宗的決策通常反映的是集體協商與討論後的結果，而非單一領袖的個人意志。
神聖使命與教會的發展挑戰
此外，方濟各肩負著雙重身份——既是梵蒂岡這一主權國家的元首，也是全球天主教會的宗教領袖。
作為主權國家的元首，教宗的每一次公開聲明或外交行動，不僅是宗教觀點的表達，也被視為國際社會中一個宗教國家元首的立場體現；
作為全球天主教的領袖，教宗負有牧養信徒的神聖使命。他需要堅守並持續檢視天主教的傳統信仰核心，同時積極與急促發展的現代社會保持連結，吸納新教友的加入，從而在現代化與宗教價值之間找到平衡，確保教會的突破與進步，避免任何損害信仰根基或影響教會教義完整性的風險。
這種雙重角色要求他在宗教與國際政治的交匯中承擔多重責任，並在維護信仰核心與應對世俗現實之間取得平衡。
宏觀視角解讀教會抉擇
與許多信徒一樣，筆者在面對部分具爭議性的教會決策時，難免會感到疑惑而陷入思考，甚至對其合理性存有疑問。這些時刻提醒我們，信仰並非孤立存在於神聖教義之中，而是與社會環境緊密相連。教會的演進不僅受神學思維影響，也受政治、文化與外交因素牽動。每一次重大決策，從牧靈改革到跨國宗教外交，都需在維護傳統與適應時代變遷間進行權衡。教會的發展，始終需要在信仰原則與現實條件間尋找平衡；它承載著信仰使命，卻同時受現實條件所約束。同時，正是梵蒂岡內外、歷代教會領袖透過不斷調整與適應社會變遷，才使信仰得以延續至今，發展成當今的教會規模——這一由主所建立的信仰體系。
此外，教會不僅是一個信仰共同體，也是人類社會價值與倫理的重要傳承者。在持續的歷史進程中，教會不斷面對新挑戰，尋求適應變化的方式，以確保其使命的延續與影響力。信仰的堅守與適應的智慧，正是在這些決策中交融，塑造出教會在時代洪流中的定位與責任。
故此，在分析教宗或教會的行動時，不妨將視角擴展至教廷的整體運作與其全球使命。每個決策背後，都反映出天主教會在複雜的國際宗教與政治環境中，為確保全球信仰的生存與穩定所作出的權衡。
當然，縱使我們理解教會的選擇往往不僅是神學上的考量，更是現實條件下的務實應對，但相信信徒們都有獨立思想與個人所持守、重視的價值觀。故此，信徒或會因教會的某些決策感到困惑、甚至對某些選擇持不同立場。這些想法並非否定信仰本身，而是一種對信仰實踐的深度思索。無論外在環境如何變遷，最終決定信仰深度的，仍是我們自身是否願意向天主敞開心靈，尋找祂的指引。我們應謹記信仰的核心本質——是個人與天主之間的關係。教會作為信仰共同體，雖能為我們提供指引，但信仰的真正根基依舊在於我們個人與天主的聯繫。
缺陷中的聖德：被恩寵覆蓋的破碎器皿
正如《瑪竇福音》記載伯多祿在否認基督後仍被託付羊群（16:18-19），方濟各的不完美恰恰成爲信徒的鏡像：我們尊敬的從來都不是完美的人，而是被恩寵覆蓋的破碎器皿。這正是恩寵如何在瓦器中彰顯（格後4:7）的具體詮釋，也呼應了方濟各在《眾位弟兄》通諭（2020）的核心精神——成聖不在於完美無瑕，而在於愛的堅持。
即使談及我們所敬重的人物時，他們同樣擁有黑暗面或不完美之處，畢竟人無完人。同樣，方濟各也是一位凡人，即使是被賦予管理教會責任的人，即使謹守崗位，全力以教宗身份服務人群，難免在部分事情上帶有自己的價值觀與行事風格。他並非一位完美無瑕的神，故此不能期待他有完美無瑕的人設。正因如此，主的存在才是必然的——我們所信的，是一位完美且願意包容我們的主。
效法基督並非追求完美無瑕的表象，而是學習祂那無條件接納的愛。基督的榜樣告訴我們，真正的聖德存在於那份純粹的愛與持久的忠信之中。在當代教會發展中，這份愛更要求我們以行動關懷邊緣群體，伸出援手，展現基督之愛，讓每一個人感受到主的臨在。
在此附上筆者常用以自我勉勵的聖經訓示：「你們中間誰沒有罪，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。」（若望福音 8:7）我們皆為有限且有罪之人，無人堪當以完美之身站於律法之上審判他人。因此，若能在批評他人以前先內省自己的不足，可有效避免過分激烈的評論，從而阻礙我們發揮「彼此相愛」 的福音精神。
最後，上述皆爲筆者拙見，難免有疏漏不足之處，還望各位海涵。
感謝教宗方濟各為主奉獻一生，他的生平向我們展示了效法基督的另一種詮釋——以謙遜、寬恕和持之以恆的愛，活出福音精神。願我們都從中得到啟發，共勉於信仰與生命的旅程中。
刊登日期：2025年4月26日
作者/撰文：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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